时至今日,我变得什么都可以理解,也变得什么都不敢相信

01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家人说只要我再考一次全班第一就给我买一部手机。

小孩子买手机当然不是为了方便和家长联系,而是为了玩上面的小游戏。那时候还没有苹果手机,如果谁有一部诺基亚的黑白直板手机,就能吸引半个班的眼光,如果是摩托罗拉的彩色翻盖手机,那大家都会乐意和TA做朋友,换来在课间玩上两把贪吃蛇的权利。

我当时在班上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学跳舞,在文艺晚会上跳起舞来活像古装电视剧里的女主角。她当时也和我关系很好,一直问我要手机号,说可以晚上偷偷发短信联系。

说实话,那时候的我真的很期待,而且我真的又考了一次全班第一。

但是当我拿着数学考了满分,语文英语都95以上的卷子回家时,爸妈开始争执到底要不要给我买手机的问题。他们当着我的面,一个说承诺了孩子的就应该答应,另一个则说很多小孩就是因为有了手机,视力变差,成绩也变差的。

所以虽然我考了第一名,最后我也没有得到我的手机——我本来应该理解的,应该理解父母望子成龙的心,应该理解他们的难处,但是我理解不了。因为我已经提前和同学吹嘘过了,也提前和那小姑娘约定好了,而且我不明白,为什么父母教育我们不要说谎,但他们自己就可以不遵守约定。

我不能接受的是那种非常非常期待为之努力的事情,最后居然落空的事实,而且看起来像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买手机,无论我考第几名。

所以我偷偷一个人一直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这个第一名顶着一个红肿的眼睛去上学,还把老师吓了一大跳。

02

上学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

我很喜欢她,真的很喜欢的那种。但她却不一定喜欢我,事实上现在看来,我感觉她是走不出前任的阴影,一直睡不好觉,实在忍不住了,所以找我来换个心情。

但当时我不懂,只会很单纯的和她在一起,每天想到她就有去上学的动力。

她想要吃好吃的,我就把每个月300块的吃饭钱攒下来,每天中午就去食堂要几碗汤,然后再用喝汤的碗去添饭的地方添饭填饱肚子,然后找一天去请她吃当时还很高端的“金钱豹”。

她不想写作业,我就每天飞快的把我的作业疾速写完,然后再帮她把作业抄一份,一直做到深夜,都没时间玩游戏。

还有一次她晚上在学校等家里人等得累了,说孤独,我二话没说和家人说老师突然要补课,然后也没等家里人答应,大晚上就跑回学校陪她,虽然我到的时候她爸也已经到了。

但在一个考完了月考的下午,她还是把我叫到了某个我们平时约会的地方然后用通知的语气和我说,我们分手了,她不想继续下去了。

看我露出不愿意的表情,她还附加性的和我说,她前男友回来找她了,她其实已经和她前男友在一起好几周,只是觉得这样对不起我,所以特意来和我说清楚。

其实我应该理解的,毕竟那时候我真的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男孩子。成绩也一般,体育也一般,相貌不好不坏,总之是什么都一般的那种男孩子。而她喜欢的是那种有追求,优雅,得体的男性。最好是以后能从自己衣柜里拉出一排同款不同色的衬衫,然后富有激情地感染她,带她领略更有意思的广阔世界的男性。

就像她那个富二代前男友一样。

但我当时就是理解不了。理解不了既然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我,为什么还要假装答应我那么几个月。为什么还要假装开心的和我吃饭,聊天,学习。我还比较天真的相信其实她已经接受我了,中间所有那些若即若离,有口无心都是对我意志的考验。

在那个经常约会的地方,我质问她上面这些。

她没说话,转头走了。我迟疑了一下,并没有追出去。

03

大学的时候还听过一个故事。

当时我们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轮流说自己过去有过什么浪漫的时刻。某个说故事的男生是个非常迷人的男人。大方,靠谱,有一帮朋友,做事井井有条。他思考了很久最后承认自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倒是心酸的有一个。

“时间已经长到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我那时候和一个女生在一起。有快一年了。”

“那段时间家里给的生活费少。就每个月给我点钱让我充饭卡。所以我所有零花钱都只能从充饭卡的钱里省。”

“每天就问食堂阿姨要汤,然后去买5毛钱的饭加1块钱的蔬菜,这样一个月能存下来80块钱。但几十块钱可以干什么呢,出去玩一次就没有了。所以在她生日的那天我想做点不一样的。”

“我记得那天我从网上学了一个星期怎么做蛋糕,她生日那天凌晨2点起床开始做,最后终于赶在上学之前把蛋糕做好,带去给她。”

说到这的时候那个男生顿了顿,抿了抿嘴,自嘲道:

“她说她不喜欢吃纯的蛋糕,喜欢吃里面有东西的。所以和同学分了点就把别的都扔掉了。”

后来男人拿着空的,原来用来装蛋糕的曲奇罐子回家,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走了这么长的路。

没有人还在意这故事最后的结局怎么样,之后的时间变成了男人们喝酒诉苦骂娘的专场。不知道是不是世界上所有女人都曾经被一个特别傻特别傻的男人爱过,但好像所有男人都曾经傻得可怜又可爱。

在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已经大四了,看着一屋子学弟学妹愤世嫉俗地挥舞着拳头说“这也太过分了”,只觉得他们傻得可爱。

04

王小波说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是一生的黄金年代,在那时候他还有很多奢望,想吃,想爱,还想变成天边的云。但过了二十岁他就发现生命是一个缓慢受锤的过程,锤到现在,不再有奢望了。

如果要我加一句,锤到现在,我们也变得什么都可以理解,但也什么都不会相信了。

又工作几年,特别是做了这个公众号,听了太多故事以后,我发现我渐渐开始什么都能理解了。

什么A有一个很爱自己的女朋友,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和其他姑娘撩骚,甚至婚礼前一周还和某个一直断不掉的姑娘在酒店鬼混——能理解嘛,毕竟马上就要结婚了,面对送上门来的“老知己”,哪个男人不心痒痒呢。

什么B那对夫妻其实早就在一个两人随便出去玩的状态,两人也心照不宣,互相都说加班,但是在夜店碰到了还会故意低下头装作没看到免得对方尴尬——能理解嘛,毕竟婚姻本就是一种反人性的东西,哪有什么忠诚可言。

什么逢场作戏的男人,什么“当然是选择原谅我了”的女人,甚至还有有自己苦衷的官员,还有同时和很多人钱色交易硬是说自己只是援交不是卖淫,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男朋友的姑娘,反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都应该被原谅,都可以被理解。

包括身边有些看起来非常幸福,非常正直的情侣,也有不为人知的背面。我们都知道,可能他们自己也知道,但是没有人还会去说。

但是所有这些情侣,都已经或者在未来都可能走进婚姻的殿堂,都会在结婚的时候点头,热泪盈眶的宣誓,说“我愿意”,承诺自己的忠诚。所有这些官员,都会保证自己的廉洁,可能都曾经有过那么一两个梦想。我相信所有那些不作为或是很坏的警察,在小时候也都觉得自己要成为一个正直的警察,要抓很多很多坏人,就像我弟弟一样。

但后来他们都长大了,有了许许多多的苦衷或者说借口。

后来我们也都长大了,变得什么都可以理解,但也什么都不会再去相信。

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会教育我说,人都是正直善良的,大家都是不说谎的,每个人都是会乐于助人的,所以那时候在路上看到闯红灯的行人,我会很大声地说“叔叔/阿姨你闯红灯是不对的。”,有一次,某个叔叔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也一点都没怕地瞪回去。

说实话,我很想念那时候的自己,也很想念当父母让我失望时,能大声哭出来对他们表现失望的自己。

可能因为那时候我还真的对人会有期待吧。